“你是不是喜欢我？”她站在院子里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，月光照在她白净的小脸上，眼眶微微发红。那一刻，我手心全是汗，明明冻得直哆嗦，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。

“别闹，别说胡话。”我低着头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1975年，我刚满19岁，入伍第一年，正赶上连队冬季拉练。我们驻扎在一个叫清水乡的小镇，天寒地冻，零下二十多度的气温冻得我浑身发抖。

我是南方人，根本扛不住这样的冷，刚到这儿时，手脚全裂了口子，抹点冻疮膏都疼得直嘶气。

更别提伙食了。

每天窝窝头、白菜帮子汤，咸得发苦，硬得硌牙。

战友们总说：“小唐，你这脸瘦得跟猴屁股似的。”

我哪里有力气反驳？吃了三天，肚子上不出下不来，整个人都蔫了。

后来连部决定，让我们班分到村民家里吃饭，每顿补贴点粮票和钱。

这对我们来说，简直是救命稻草。

我们一班被分到了村里的粮管所所长家里。

他姓周，叫周云生，40多岁，听说以前也是当兵的，退伍后才回乡工作的。

他家条件不错，顿顿有肉有鱼。

我们几个兵一进门，看着桌上的白米饭和红烧肉，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。

那种香味，馋得我喉咙直滚。

周所长笑着招呼我们：“别客气，吃吧，吃饱了才有力气训练。”

我嘴里应着，眼睛却盯着那盘红烧肉，手心全是汗。

可真到开吃时，不知道为什么，我却下意识地克制着自己，不敢多吃。

或许是怕别人笑话，也或许是心里觉得，这样好的饭菜，我们几个臭当兵的哪吃得起。

周所长家的饭菜好，人也热情。

他家还有个女儿，叫周秀，刚满18，长得白净，嘴巴特别甜。

她每天都跟着我们转，端水、递碗，忙得不亦乐乎。

有时候她还会开我们的玩笑，笑眯眯地说：“你们这些兵啊，吃饭就跟抢一样，碗都快要咬破了。”

一开始我觉得她是随口说说，没往心里去。

可日子久了，我发现她对我特别热情。

每次吃饭，她都喜欢坐在我旁边，帮我夹菜，还时不时问：“小唐，你家是哪儿的？你们那儿冷吗？”

我一开始还不太适应，后来慢慢地，也就习惯了。

只是心里总有点忐忑。

毕竟部队纪律在那儿摆着，谈恋爱是绝对不允许的。

我从小家里穷，爹妈省吃俭用才把我送到部队，希望我能出人头地。

我不能因为这事儿坏了前程。

可有些事儿，你越想压住，它越冒头。

有一天晚上，吃完饭准备回去时，周秀悄悄拉住了我。

她眼睛看着我，问：“小唐，你是不是喜欢我？”

那一瞬间，我整个人都懵了，脸上烧得厉害。

我低头踢了踢脚下的雪，声音发抖：“别闹，别乱说。”

她却不依不饶：“你就是喜欢我！我看得出来。”

我咬着牙，硬着头皮说：“秀儿，我……我没想过这些。”

她盯着我看了半天，眼里蓄着泪：“你骗人。”

我不敢看她，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话：“秀儿，咱们不能这样。我要是因为这事儿被处分，连兵都当不成了。”

她愣住了，眼泪一下子滑了下来。

可让我没想到的是，她却倔强地说：“我不怕。我可以等你。等你退伍了，我们再在一起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，可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口上。

我低着头不敢看她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
可谁知道，第二天早上，连里就炸开了锅。

原来我们班有个战友听到了我俩的对话，回去报告了连长。

连长把我叫到办公室，劈头盖脸一顿训：“唐国明！你是不是不想当兵了？谈恋爱？你知不知道这是要被开除军籍的！”

我吓得直哆嗦，赶紧解释：“连长，我真的没有谈恋爱！我们就是……就是聊了几句。”

连长拍着桌子吼：“聊了几句？那人家姑娘为什么说等你退伍？！”

我彻底哑口无言。

连长最后决定，把我从一班调到三班，去另一个村民家吃饭。

他说：“给我离那姑娘远点！拉练结束后，写两千字检讨！写不好，你就准备卷铺盖滚蛋！”

我心里苦得不行，可也只能听话。

新的住处条件差了不少，顿顿窝窝头配咸菜。

可我硬是吃得下。

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不能再出事了。

拉练结束后，我们回了营地。

我写了两千字的检讨，字里行间全是悔意。

连长看了之后，点点头，没再追究。

可我心里始终挂念着秀儿。

她的那句话——“我等你”——像钉子一样扎在心里。

1978年，我退伍了。

临行前，连长拍着我的肩膀说：“小唐，回去好好做人，别让部队丢脸。”

我点点头，心里想着，回到清水乡，我一定要去看看秀儿。

可我回去后，才知道她已经结婚了。

听村里人说，她嫁给了县里一个干部，日子过得很好。

我去周所长家时，秀儿正抱着孩子哄睡。

看到我，她愣了一下，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。

但很快，她笑着问：“小唐，退伍了？”

我点点头，嘴里却像堵了棉花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

她看着我，声音很轻：“你过得好吗？”

我勉强笑了笑：“挺好的。”

我们聊了几句家常话，我没多待，很快就离开了。

回去的路上，乡间小路坑坑洼洼，夜风吹得人心发凉。

我走着走着，突然觉得自己松了口气。

那些年少的承诺，虽然没能实现，但她的幸福，就是我最大的安慰。

后来我进了城，在一家工厂做技术员，日子过得平淡却安稳。

每次想起那段军旅时光，战友的笑声、拉练的辛苦，还有秀儿的模样，嘴角总会不自觉地带笑。

虽然有遗憾，但我从不后悔。

那些未竟的承诺，让我学会了责任和成长。

有些感情，不是拥有才最美，而是铭记。